記得幾年前,替代役的制服是「中國製造」的,引起許多爭論。而今,美國奧運制服居然也是「made in China」!儘管時空環境不同,卻同樣受到批評。看來,臺、美國情雖然如此相異,但理盲者的行徑卻如此合轍。
張小虹老師面對上述現象,卻能跳脫思考慣性,另闢蹊徑的提出全新問題,引發全然相異且更加深刻的思考。在理盲者的喧鬧批評中,更顯得冷靜、智慧。觀察社會現象如此,觀察學術現象亦然。


倫敦奧運的時尚競技場
2012-07-19 01:39 中國時報 【張小虹】

 插圖/YUSHA

 倫敦奧運已進入倒數計秒,而美國國家代表隊開幕式制服乃「中國製造」一事,近日又鬧得沸沸揚揚。此事固然肇因於美國政客的愛國主義炒作,但亦巧妙透露出當前奧運運作機制的內在矛盾與衝突。表面上奧運乃是以各個國家代表隊為參賽主體,但在贊助資金的流動與企業形象的經營上,卻又是穿越國界、以全球獲利為布局。這次美國奧運制服事件,反倒像是美國全球資本主義打了美國國家主義一記清脆的耳光。

 首先,美國奧運制服乃「中國製造」,有任何需要大驚小怪或小題大做的地方嗎?美國資深財經記者幾年前所寫的《沒有中國製造的一年》,不早已反諷地告訴所有美國人,不用中國製造的商品幾乎就無法在美國過日常生活。美國販售的成衣有百分之九十八在美國境外製造,鞋類有百之分九十九在美國境外製造,就連這次美國國家隊制服的贊助廠商美國名牌Ralph Lauren,除了頂極紫標號稱在義大利製造外,主要的生產線全都在中國大陸。更何況前此美國國家代表隊的服飾贊助商乃加拿大運動品牌,北京奧運西班牙國家代表隊的服飾贊助商乃中國體操選手李寧所創設的品牌,而此屆奧運地主國英國國家代表隊的服飾贊助商乃德國品牌、印尼製造。

 反倒是此時此刻美國憤怒的參議員,突然跳出來要集體草擬法案,想要透過立法規範美國代表隊從頭到腳的服飾配件,都必須確確實實、完完整整美國製造。這固然跟中國「大國崛起」所引發的後冷戰焦慮有關,跟美國國內居高不下的高失業率有關,當然更與歐巴馬政府所推動的「內包美國工作」(“Insourcing American Jobs”)與年底的總統大選布局有關。

 所以如果我們不欲隨著美國政治操作的邏輯起舞,那我們必須有不一樣的提問方式:與其跟著美國政客問為何是「中國製造」,不如另闢蹊徑問為何是「Ralph Lauren」?這個提問方式涉及兩個層面的問題:一是精品名牌的市場操作,如何有可能凌駕在國家主義之上?二是精品名牌的介入,如何有可能在運動潮牌所主導的奧運時尚形象中分一杯羹?首先,Ralph Lauren此次為美國國家代表隊所設計的開幕式上衣,乃海軍藍雙排扣西裝,左胸織繡奧運五環標誌,右胸織繡則是Ralph Lauren自身的馬球標誌。除了這個明目張膽的品牌簽名外,此次設計的整體風格亦是完全仿效該品牌最為人所熟知的「預校生學院風」(preppy style),成功融合英式古典與美式休閒。所以與其說美國國家選手把「美國國旗」穿在身上(藍、紅、白三色),還不如說他們是把「Ralph Lauren品牌標誌」穿在身上。

 為何品牌標誌與奧運標誌可以一左一右、分庭抗禮?答案很簡單,因為贊助廠商從來都是與奧運大會一左一右、攜手合作無間。不僅是運動員從頭到腳的裝扮與裝備,就連運動場上放眼所及的所有可見空間,無不是贊助廠商瀰天蓋地的品牌標誌。而奧運商品大軍更在奧運大會都還沒有正式開場前,就已在網路與實體店面火紅開賽。君不見才亮相的美國國家代表隊制服,就已經在Ralph Lauren網站上開賣,男西裝美金八百元,女西裝美金六百元。君不見為本屆義大利國家代表隊設計服裝的精品名牌Armani,也早已大大方方賣起自家老鷹品牌標誌加上奧運五環標誌的限量款腕表了嗎?

 過去我們只熟悉Nike、Adidas等運動潮牌爭奪奧運官方贊助商而拚得你死我活,怎麼Ralph Lauren, Armani, Prada都要加入戰局?一方面當然涉及當前時尚的「運動休閒風」,早已模糊了原本「流行服飾」與「運動用品」的既有分界,精品名牌要夯要炫,要起死回生、返老還童,如何可以不搶搭奧運列車?就像Ralph Lauren與Nike分工,前者負責美國國家代表隊的開幕閉幕服飾,而後者負責美國國家代表隊的運動競賽服與領獎服。但硬闖進來分一杯羹的精品名牌,固然以其時尚光環添美於奧運,但同時也讓原本以簡約設計、色彩搭配、功能導向的運動服飾開始「歷史細節化」。就像這次Ralph Lauren所設計的美國國家代表隊制服,不僅在服飾品味上仿效「英式」上流貴族社會,更配上了一頂「法式」貝雷帽,若以狹隘的國家主義觀之,恐怕此服飾形制上的不倫不類,反倒會帶來比「中國製造」更大更深的文化認同顛擾。

 (作者為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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